使用 AI 会让学生成绩下降、变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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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9-04
从教辅参考答案、搜题软件,到生成式 AI 与 Agent: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学生“用了没有”,而是学习过程中哪些认知步骤仍由学生完成。
摘要
围绕生成式人工智能与学习的讨论,近来很容易滑向两个极端。一种说法把 AI 当成随时在线的私人教师,仿佛只要用得足够多,学习效率和成绩就会自然提高;另一种说法则认定,只要学生开始使用 AI,成绩迟早会下降,人也会越来越“笨”。这两种判断听起来方向相反,实际上犯了相似的错误:它们都把不同工具、不同用法和不同测量结果揉成了一个简单结论。
本文综合 2025—2026 年有关生成式 AI 教育应用的随机试验、准实验、纵向研究、元分析和证据审查,并结合学习科学中关于学习与表现、认知卸载、例题学习、生产性失败、自我解释和教学支架的研究,重新考察 AI 与搜题软件、教辅参考答案之间的关系。现有证据表明,当 AI 在学生理解题目、形成思路和完成关键推理之前直接交付答案时,它与传统答案工具具有明显的功能相似性:眼前的作业或练习更容易做对,但这些提高未必会保留到工具撤去后的考试、延迟测验和新情境中。可另一方面,“任何时候都必须先独立做完再看答案”也不是普遍有效的教学定律。先备知识不足的初学者可能更适合从完整例题和较强支架开始,真正重要的是帮助能否逐步淡出,以及学生最终能否独立重建和迁移。
因此,现有研究既不支持“使用 AI 必然使成绩下降”,也没有证明“AI 必然使学生变笨”。更合理的观点是:AI 改变的是学习活动中的认知分工。它替代了哪些步骤、保留了哪些步骤,以及工具退出后学生还剩下什么,比单纯统计是否使用 AI 或使用了多久更有解释力。本文据此提出“认知任务分配—双重能力框架”,同时评价无 AI 条件下的独立能力和使用 AI 时的协作能力。
关键词:生成式人工智能;学习成绩;能力形成;搜题软件;参考答案;认知卸载;AI Agent
先说结论:AI 并不会因为“是 AI”就自动促进或破坏学习。把它当作答案交付器,风险与直接抄参考答案相似,而且由于答案更快、更完整、摩擦更低,依赖可能更容易形成;把它设计成会追问、给提示、要求解释并安排迁移练习的支架,它也可能提供传统答案工具很难提供的帮助。判断标准不应是“有没有使用”,而应是课程要训练的关键认知活动最后由谁完成。
一、先把“成绩”拆开来看
讨论 AI 会不会影响学习成绩之前,需要先说明“成绩”究竟指什么。现实中至少有四种经常被混在一起的结果:AI 开着时的作业或练习分数;关掉 AI 后的独立测验;隔一段时间后的保持与迁移;课程总评、学期成绩或 GPA。它们相关,却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AI 开着时,学生交出的结果来自“学生与工具组成的系统”。这类成绩当然有现实意义,因为今后的工作不会永远要求人脱离工具完成一切。但是,它不能直接回答学生本人是否已经掌握知识。关掉 AI 后还能不能重新解题,遇到表面不同的问题能不能认出相同结构,模型给出错误答案时能不能发现问题,这些才更接近能力是否形成。
课程总评又复杂一些。教师可以提高闭卷考试权重,也可以允许学生在项目中使用 AI;学校可能增加口头答辩,也可能仍用家庭作业作为主要评分依据。同一个学生的真实能力没有变化,仅仅因为评价制度调整,GPA 也可能发生变化。于是,一项研究若只说“AI 提高了成绩”或“AI 降低了成绩”,却不交代工具是否在场、测试是否延迟、评分方式有没有改变,它给出的信息其实很有限。
这不是刻意挑概念。学习科学长期区分训练阶段的“表现”和相对持久的“学习”。人在练习时做得流畅、快速、正确,有时只是因为提示、范例或答案仍在眼前;真正的学习要在支持撤去后,通过保持与迁移来确认。[2] 生成式 AI 把这种差别放大了,因为它可以直接参与答案生产,甚至参与整份作业的组织和润色。较早的教育研究已经提醒,大语言模型的价值与风险取决于课程目标、提示方式、核验机制和学生实际参与程度,而不是模型名称本身。[1]
本文主要关心三件事:AI 在场时任务做得怎样;AI 撤去后学生还会不会;持续使用一段时间以后,这种差异会扩大、消失,还是转化成另一种能力。资料核对截至 2026 年 9 月 4 日。同行评议研究、工作论文、预印本和新闻材料在文中承担不同作用:前几类用于判断学习效应,新闻与调查只用于说明制度变化和公共传播,不把它们当作因果证据。
二、为什么现有研究会同时出现正、负和零结果
(一)AI 在场时,任务表现大多会变好
目前相对稳定的发现,是 AI 往往能改善它在场时的任务完成质量。Wu 等人汇总 35 项实验研究、4193 名参与者和 134 个效应量,得到 g = 0.670 的综合正效应。[5] 这说明生成式 AI 的确可以成为有效学习工具,却不能直接被解释为“长期使用一定提高独立考试成绩”,因为元分析纳入的结果混合了课堂练习、作业质量、即时测验和部分无工具测试。
Bastani 等人在近千名高中生数学学习中的现场随机试验,把这种差别呈现得很直观。学生练习时,通用 GPT 组比对照组高 48%,经过教学约束、倾向于逐步提示的 GPT Tutor 组高 127%;可当 AI 被撤去,通用 GPT 组的考试成绩反而比对照组低 17%,GPT Tutor 组则与对照组没有显著差异。[6]
同一个实验里,AI 既带来了非常显眼的短期优势,也留下了后续负效应。问题不在于数据互相矛盾,而在于研究测量了两件不同的事:有工具时能不能把题做对,以及没有工具时学生究竟学会了多少。
(二)工具撤去以后,结果可能保持,也可能消失或反转
较长周期研究同样没有给出单一方向。Strömberg 等人跟踪 26,811 名中国七至十二年级学生 30 个月,发现采用 AI 后,家庭作业分数提高 18%,完成时间减少 30%;与此同时,月度闭卷考试和升学考试的估计结果为负,损失主要集中在使用方式更接近把作业交给 AI 完成的学生中。[7] 这项研究规模大、观察时间长,但采用准实验设计,且目前仍是讨论论文,因果强度不能与随机试验完全等同。
正面结果也真实存在。定制的大学物理 AI 导师在短期随机试验中,让学生用更少时间取得更高的即时学习结果。[8] 世界银行在尼日利亚开展的六周课后项目,把生成式 AI 放在教师指导和结构化课程之中,综合测评提高约 0.31 个标准差。[9] 两年 Khanmigo 学校集群随机试验每学年带来约 0.06—0.08 个标准差的数学成绩提升,完整积极参与一年的估计效应约为 0.14 个标准差;不过学生与 AI 发生实质数学对话的频率并不高,因此效果不能全部归到聊天导师本身。[10]
高等教育中的几项实验进一步说明,单纯“开放 AI”与教学生“怎样使用 AI”不是同一种干预。Fischer 等人在 334 名大学生中发现,课程 AI 导师相对教材组提高考试成绩 0.23 个标准差;更值得注意的是,无限制使用组比被强制先独立阅读的组高 0.21 个标准差。[11] Gallegos 在智利七个计量经济学班级中发现,只鼓励学生采用课程 AI,并没有改善期中考试;当干预改为指导学生进行辅导式使用后,期末成绩提高 0.21 个标准差,通过率提高 12 个百分点。[12]
Contractor 与 Reyes 的现场随机实验则发现,AI 组在随后的无工具知识测验中提高 0.27 个标准差,而且一周后仍保留增益;进一步分析显示,把 AI 用于解释概念的学生受益较大,主要让它代写文本的学生虽然当下作品更好,工具撤去后却没有同样的知识收益。[13]
(三)负面结果通常与“完整答案”和“整段委托”有关
另一些实验捕捉到了更直接的依赖。Liu 等人在数学推理和阅读理解任务中开展总样本 1222 人的随机试验,AI 提高了短期表现,却降低了约十分钟后无工具条件下的独立表现和坚持时间;负面结果主要集中在直接索取完整解法的使用者中。[14]
Shen 与 Tamkin 让参与者学习陌生的 Python 异步库。AI 组在概念理解、代码阅读和调试上较弱,平均效率也没有出现显著优势;但交互日志显示,保持认知参与、用 AI 询问概念或检查局部问题的使用者仍能形成技能,完全把编码交给模型的人才出现更明显的能力损失。[15]
一项 2026 年 8 月发布的逻辑谜题预印本也得到相似线索:求助成本越低,参与者越频繁请求 AI;使用阶段看起来更顺利的人,在工具撤去后不一定更强,而独立推理投入与潜在能力增长相关。[16] 这项研究很新,尚待同行评议和复现,但它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:帮助越便宜、答案越顺手,有工具阶段的高分越可能高估学生之后的独立能力。
(四)把研究排在一起,真正的共同点才会出现
| 研究 | 设计与任务 | 主要结果 | 不能越过的解释边界 |
|---|---|---|---|
| Wu 等(2026)[5] | 35 项实验研究的元分析 | 综合效应 g = 0.670,整体偏正 | 混合了即时表现和部分独立测验,不能直接代表长期无工具能力 |
| Bastani 等(2025)[6] | 近千名高中生数学现场随机试验 | 通用 GPT 提高练习 48%,撤去后考试低 17%;受约束 Tutor 提高练习 127%,撤去后与对照组无显著差异 | 说明无约束帮助可能伤害后测;Tutor 避免伤害,但没有显著超过传统学习 |
| Strömberg 等(2026)[7] | 26,811 名中国中学生、30 个月准实验 | 作业分提高 18%、用时减少 30%;闭卷和升学考试估计为负 | 长期且大样本,但并非随机试验;负效应主要对应作业外包式使用 |
| Kestin 等(2025)[8] | 194 名大学物理学生、短期交叉随机试验 | 定制 AI 导师在更少时间内取得更高即时后测 | 课程单一、时间较短,不能外推多年使用 |
| Oreopoulos 与 Low(2026)[10] | 美国 18 所中学、两年集群随机试验 | 每学年提高约 0.06—0.08 个标准差 | AI 实质对话较少,难与既有练习平台的作用完全分离 |
| Fischer 等(2025)[11] | 334 名大学生,比较教材、受限 AI 与自由 AI | AI 相对教材提高 0.23 个标准差;自由 AI 比强制先阅读高 0.21 个标准差 | 反驳机械的“任何任务都必须先独立阅读”,但不等于无限制使用在所有课程都更好 |
| Gallegos(2026)[12] | 七个计量经济学班级的现场干预 | 只鼓励采用没有期中效果;辅导式使用指导提高期末 0.21 个标准差 | “用上工具”本身不是有效教学处理,使用方式才是 |
| Contractor 与 Reyes(2026)[13] | 211 名大学生,即时与一周后无工具测验 | 即时知识提高 0.27 个标准差并保持;解释型使用优于代写型使用 | 工作论文,样本和任务范围仍有限 |
| Liu 等(2026)[14] | 1222 人数学与阅读随机试验 | 短期表现上升,随后独立表现和坚持下降 | 只能证明短时依赖,不能推出永久认知变化 |
| Shen 与 Tamkin(2026)[15] | 陌生编程技能学习实验 | AI 组概念、读码和调试较弱;认知参与型交互可保留学习 | 结果来自特定编程任务,不能直接代表所有学科 |
这些研究并不是“支持 AI”与“反对 AI”的两队材料。正面研究往往把 AI 放在解释、反馈、范例或信息组织的位置,并保留学生的理解、核验和重建;负面研究更常出现完整答案、低成本求助和整段委托;零结果则常见于只提高工具采用率,却没有改变学习过程的干预。把它们统称为“使用 AI”,研究结果当然会显得摇摆。
三、AI 与搜题软件、教辅答案到底有多像
(一)在“答案交付”这一点上,它们确实相似
把 AI 与传统搜题软件、教辅参考答案联系起来,并不是牵强类比。在家庭作业和练习测验中,它们都能把外部解法带进当前任务。只要评分标准是这道题最后有没有写对,外部答案就可以立刻提高分数。
学生先形成自己的思路,再用答案核对,至少经历了理解题意、组织条件、尝试方案和暴露错误;学生直接查看并转写,则可能跳过这些过程。答案本身没有变化,变化的是答案出现以前,学生到底完成过什么。AI 让这件事更快、更自然,也更难察觉,但“借外部答案提升眼前得分”并不是它发明的。过去学生同样可以抄教辅、匹配题库解析、向同学索取作业,或者只记住一套题型步骤而不理解原因。
因此,在“学生还没有完成关键认知活动,工具已经给出可提交结果”这一条件下,AI、搜题软件和参考答案可以说具有功能上的同构性。这里的重点是使用结构,不是技术身份。
(二)AI 又不只是一个更快的答案库
类比也有边界。固定参考答案不能根据学生的错误追问,搜题软件通常依赖已有题目匹配;生成式 AI 可以改写解释、只给下一步提示、要求学生说明理由、生成反例、把一道题改成迁移练习,也可能自信地编造错误内容。教学型 AI 可以限制完整答案出现的时机,Agent 甚至可以连续管理资料、执行软件和修改成品。
这意味着 AI 把两种相反的可能性同时放大了:它既能把答案交付做得极其低摩擦,也能把个性化反馈变得廉价。把 AI 简单归入“答案工具”,会忽视它作为支架的能力;把它宣传成“私人教师”,又会忽视它可以比传统答案更彻底地替学生做完任务。
| 工具形态 | 常见作用 | 可能创造的学习机会 | 主要风险 |
|---|---|---|---|
| 教辅参考答案 | 提供固定结果或标准步骤 | 核对、订正、比较不同方法 | 出现过早时容易变成照抄;不能针对具体错误追问 |
| 搜题软件 | 检索相同或相似题目的现成解析 | 快速定位题型,查看多种解法 | 搜到答案的成本很低,来源质量不一;容易把“搜到”误当成“会做” |
| 通用生成式 AI | 即时生成答案、解释、文本或代码 | 可追问、改写、举例、生成新题 | 完整成品门槛更低;答案流畅但可能错误 |
| 教学型 AI 导师 | 按课程目标提供提示、诊断和反馈 | 调节帮助层级,扩大个性化反馈供给 | 设计不当仍会过度提示,效果依赖课程脚本和实际交互 |
| AI Agent | 分解任务并连续检索、调用工具、执行和修订 | 管理复习、记录错题、组织复杂项目 | 可能接管从问题理解到最终提交的整条链路,使中间判断不可见 |
同一种工具也可能在不同时间承担不同角色。一本参考书可以被用来认真研究例题,也可以被直接抄写;一个 AI 对话框可以只给学生一个小提示,也可以一次生成整份报告。将工具提前贴上“有益”或“有害”的标签,往往比分析实际过程省事,却也更容易得出错误结论。
四、“先想再看”有证据,但不是铁律
(一)为什么先产生一次自己的尝试常常有价值
“自己先想,再看答案”之所以成为常见学习建议,并不只是经验之谈。生产性失败研究发现,在设计合适的条件下,先尝试解决问题、再接受系统教学,比先听讲再练习更有利于概念理解和迁移。Sinha 与 Kapur 汇总 53 项研究、166 个比较,得到 g = 0.36 的中等优势。[17]
这里的“失败”不是让学生长时间无助地卡住。有效设计通常允许学习者提出多种表征和方案,教师随后把这些尝试带回讲解,让错误成为辨认关键特征的材料。学生先尝试的价值,在于她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理解方式;后面的答案不再只是一串正确步骤,而是在回应一个具体问题。
自我解释研究提供了另一条证据。Bisra 等人汇总 64 份研究报告、69 个效应量,得到 g = 0.55 的平均效应。[18] 学习者若能说明某一步为什么成立、两个概念怎样连接,通常比仅仅反复阅读更容易形成稳定理解。于是,即便学生没有在看答案之前完整做出题目,只要她在看完以后主动解释、遮住步骤重建,并处理一题结构相同但表面不同的新题,答案仍可能转化为学习材料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先想再看”通常比“直接看”可靠:它保护了问题表征和方案生成,让学生更容易发现自己究竟错在哪里。但是,这条原则保护的是认知活动,不是某个固定时间顺序本身。
(二)为什么初学者有时应该先看范例
完整例题并不天然等于偷懒。Barbieri 等人对数学例题学习的 43 篇文章、55 项研究和 181 个效应量进行元分析,正确例题对数学学习的平均效应为 g = 0.48。[19] 当一个概念完全陌生、步骤之间高度依赖时,初学者若没有任何模型就盲目搜索,有限注意力可能被耗在无效试错上。先看一份经过设计的范例,反而有助于看见结构。
帮助强度还会随先备知识发生反转。Tetzlaff 等人汇总 60 项实验、5924 名参与者,发现低先备知识学习者在高帮助条件下学得更好(d = 0.505),高先备知识学习者则在低帮助条件下更有优势(d = -0.428)。[20] 对新手有用的分步提示,到了熟练阶段可能变成冗余干扰。这就是“专长反转效应”,也构成了教学中的“帮助困境”:支持太少会造成无效受挫,支持太多又会替代应有练习。[21] 一项高中物理反馈实验也提示,不同成绩水平的学生会对同一种完整答案、启发式提示或按需 AI 反馈产生不同反应,统一的帮助策略很容易错配。[24]
Fischer 等人的 AI 导师实验尤其值得放在这里。无限制使用 AI 的学生,考试表现反而超过了被强制先独立阅读的学生。[11] 这并不能证明随时索取答案永远更好,却足以否定一种机械规则:只要把帮助延后,就一定能提高学习。
(三)比“必须先做十分钟”更准确的原则
因此,用户提出的判断可以保留其核心,但需要改得更严谨:
当学生已经具备基本知识时,先形成自己的问题表征和尝试,再利用 AI 或参考答案核对、解释和纠错,通常更有利于能力形成;当学生几乎没有先备知识时,优质范例和较强支架可能更合适,但帮助必须逐步淡出,学生最终仍要完成无工具重建与迁移。
换句话说,真正不能长期缺席的不是“查看答案以前的一次挣扎”,而是学习目标所要求的认知活动。对已经学过的数学题,它可能是独立推导;对陌生概念,它可能是理解范例后补全步骤;对写作,它可能是自己决定论点和证据;对编程,它可能是解释接口、判断测试是否充分并亲自定位错误。
比较稳妥的两种学习路径可以写成:
- 有一定基础时:独立表征与尝试 → 请求局部提示 → 自己完成 → 解释错误 → 延迟迁移。
- 几乎零基础时:研究优质范例 → 逐步解释 → 遮挡或删去部分步骤 → 自己补全 → 独立处理新题。
两条路径起点不同,终点却相同:帮助撤去以后,学生必须能重新生成核心方法。只看过、觉得懂了、能跟着读下来,还不等于方法已经属于自己。
五、真正的分界是:目标认知活动由谁完成
(一)学习与当场表现要分别记账
有 AI 的任务表现并非没有价值。现实工作会使用搜索、计算器、代码补全、翻译工具和智能体,能够把工具组织好,本身就是能力。问题在于,人机共同完成的结果不能自动当作学生个人掌握程度。
一个学生可以在 AI 帮助下写出很好的程序,却无法解释为什么要这样设计;也可以在没有 AI 时掌握基础逻辑,同时不擅长检索资料和核验模型输出。这两种情况都是真实的。教育若只看独立闭卷,会低估人机协作能力;若只看允许 AI 的成品,又会把模型的能力记到学生名下。
(二)认知卸载并非天然有害,关键是卸载了什么
把记忆、计算或资料检索交给外部工具,通常被称为认知卸载。记待办、查词典、用计算器、让搜索系统保存资料,都属于这一过程。认知卸载是人类长期使用工具的常态,并不会因为换成 AI 就自动成为退化。[22]
真正需要区分的是,被卸载的是与课程目标无关的机械负担,还是课程正在训练的核心动作。写作课可以让 AI 检查标点和格式,把时间留给论证;若课程目标本来就是论证组织,却把观点生成、证据选择和反驳全部交给模型,卸载的便不是外围工作。编程学习可以把安装依赖和重复样板代码交给工具,但理解接口、定位错误和判断测试是否充分不能长期消失。
Cash 等人在讨论“AI 是否让人变笨”时同样指出,技能依靠练习形成,持续外包相应练习可能造成技能获得不足或衰退;但基础认知是否受损、影响范围有多大,仍取决于具体任务和使用方式。[23] 因此,“少用工具就是锻炼,多用工具就是变笨”并不成立。更准确的做法,是给认知负荷分账:无关紧要的负担可以卸载,决定能力形成的表征、推理、纠错、提取和责任判断则要保留。
(三)六个比“使用时长”更有意义的问题
本文将这种判断整理为六个观察维度:
| 维度 | 需要追问的问题 | 可以观察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问题表征归属 | 题目究竟要解决什么、条件怎样组织,最初由谁界定? | 学生能否不看 AI 复述问题、区分已知与未知并说明约束 |
| 核心推理归属 | 决定结论的关键推导、论证或设计取舍由谁完成? | 学生是否提出过假设和步骤,AI 是否直接给出了最终结论 |
| 错误修正责任 | 错误由谁发现、解释并修正? | 学生能否说明错误原因,而不是只接受模型重写的一版答案 |
| 无工具重建与迁移 | 帮助结束后,学生能否独立重做并处理新情境? | 延迟无 AI 测验、条件变化的新题、口头解释、现场调试 |
| 帮助—知识匹配 | 帮助强度是否符合学生的先备知识和任务复杂度? | 新手是否获得范例,熟练者是否能逐步脱离提示 |
| 节省时间去向 | AI 节省的时间最后去了哪里? | 用于更难练习、核验和反思,还是直接结束学习 |
这里最后一项尤其容易被忽略。AI 把一份作业从两小时缩短到四十分钟,单看效率当然是好事;但剩下的一小时二十分钟是被用来做迁移题、检查资料,还是完全离开学习,会改变最终结果。节省时间不是学习收益本身,它只是创造了重新分配时间的机会。
因此,可以把学习结果写成一份分析清单,而不是一个只看工具名称的公式:
学习结果 = f(先备知识,任务结构,帮助角色,认知归属,核验与重建,时间去向,评价方式)
这个表达式并不是要直接计算一个数字,而是在提醒研究者:同样“使用 AI 一小时”,有人可能复制了十个答案,有人可能让 AI 连续质疑自己的论证。使用时长相同,实际发生的学习完全不同。
六、Agent 把问题从一个答案扩大到了整条流程
普通聊天机器人通常等待用户提出一个问题,Agent 则可以从模糊任务开始,自动制定计划、搜索资料、筛选文献、调用软件、运行代码、生成正文、检查格式,再根据结果继续修改。对复杂项目来说,这种连续性很有价值。它可以管理错题、安排复习、整理版本、去除重复资料,让学生把精力放在真正需要判断的地方。
但同一连续性也改变了依赖的性质。过去学生即使照着参考答案做题,往往还需要自己识别题型;Agent 若从理解任务到最终提交全部接管,问题分解、证据选择、失败诊断和结果核验都可能藏进自动执行链。最后成品更完整,不代表学生经历过其中的决策。
截至目前,关于教育 Agent 多年使用的直接证据仍然不足。Wang 等人梳理 2020 年至 2026 年 5 月的 474 项相关工作,其中只有 138 项明确引用教育理论,实证评估仍以小样本和短周期为主,真实课堂中的纵向验证、治理机制和成熟工具编排都比较有限。[27] 因而,现阶段无法可靠回答“使用 Agent 两年会让平均 GPA 上升或下降多少”。
能从已有研究中作出的,是较为克制的推断:Agent 接管的目标认知步骤越多,课程又越缺少解释、审核和无工具重建节点,能力形成的风险越高;Agent 若主要承担日程、检索去重、重复格式、资料归档和错题记录,同时把关键判断留给学生,风险会低得多。
这可以粗略分成三种使用状态:
| 使用状态 | Agent 主要负责什么 | 学习风险判断 |
|---|---|---|
| 支架型 | 安排复习、生成测试、记录错题、提供分层提示,学生亲自解答 | 较低,较可能增加有效练习 |
| 协作型 | 汇总资料、搭建代码骨架或生成提纲,学生逐条核验并重建核心内容 | 中等,取决于审核深度和工具撤去后的表现 |
| 代理型 | 自动检索、分析、写作、修改直至提交,学生只接收成品 | 较高,容易提高交付质量却减少技能形成 |
这个分级不是已经由多年随机试验精确验证的定律,而是根据聊天机器人、编程助手和认知卸载研究提出的待检验假设。Agent 可以管理学习流程,但不应悄悄拿走课程最终希望学生掌握的那部分工作。
七、怎样更客观地反驳“必然降分”和“必然变笨”
(一)“使用 AI 必然使成绩下降”与现有证据直接冲突
“必然下降”是一个全称判断。只要存在设计较可靠、结果为正或为零的因果研究,这句话就不能成立。大学物理导师、尼日利亚课后项目、Khanmigo、Fischer、Gallegos、Contractor 与 Reyes 的研究,都报告了特定条件下的正面结果;Gallegos 最初只鼓励采用 AI 的处理得到零结果;Bastani、Strömberg、Liu 和 Shen 等研究则发现无约束或委托式使用带来负面结果。[6-15]
这组证据支持的是“条件差异”,而不是某个单一方向。说 AI 必然降分,相当于忽略所有正面和零结果;反过来说 AI 必然提分,同样忽略了无工具后测下降与技能外包的证据。更客观的反驳不需要替 AI 唱赞歌,只要把被删掉的条件放回去。
“成绩”还经常被偷换。家庭作业分、项目分、闭卷考试、延迟迁移和 GPA 并不是同一变量。AI 完全可能让作业分上升、闭卷考试下降,也可能让即时与延迟测验一起提高。短视频只说“成绩变差”,却不说明是哪种成绩、AI 是否仍可使用、测试在什么时候发生,这个结论就无法被认真检验。
(二)“AI 必然让学生变笨”甚至缺少明确的研究终点
“变笨”在日常语言里可以指记不住、不会独立做题、注意力变短、缺乏耐心、批判性思维下降,也可能被理解为一般智力降低。它们对应不同的测量,不能被一个词代替。
现有研究大多考察特定任务中的正确率、概念理解、复述、坚持时间、调试能力、自我调节或神经活动,并没有证明一般智力出现了普遍、永久、不可逆的下降。某种学习方式让学生在一次编程测试中调试得更差,和“这个学生整体变笨了”之间,还隔着很长的推理链。
传播中经常引用的 “Your Brain on ChatGPT” 预印本,招募 54 名参与者完成三次写作任务,其中 18 人进入第四次条件转换,研究者比较了无工具、搜索引擎和大语言模型条件下的脑电连接、文本、访谈与评分。[25] 研究发现不同条件在复述、作品归属感和任务期神经活动上存在差异,这确实值得继续研究;但它样本较小、任务限定于教育写作、尚未同行评议,也没有测量一般智力或脑组织损伤。
更关键的是,研究团队在官方说明中明确表示,不能据此说大语言模型让人 “stupid” 或 “dumb”,并要求媒体避免使用 “brain rot”“harm”“brain damage” 等措辞。[26] 任务期脑电连接较弱,不会自动等于一般能力下降,更不会自动等于脑损伤。原研究能够支持的,只是特定写作安排中外部支持程度与认知参与、复述和作品归属出现了差异。
(三)指出夸大,不等于否认真实风险
对绝对化说法进行反驳时,另一种常见错误是直接跳到“AI 根本没有坏处”。这同样不符合证据。Bastani 等人已经证明,无约束通用模型可以在数学练习中提高表现,同时使随后无工具考试下降;Liu 等人观察到完整解答帮助降低了独立表现和坚持;Shen 与 Tamkin 发现完全委托陌生编程任务会损害概念、读码和调试能力。[6][14][15]
这些研究足以否定“只要答案正确就一定促进学习”。它们没有证明的,是一般智力永久下降、所有学科受到同样影响,或任何 AI 帮助都比传统材料更差。严谨的结论通常没那么像标题,例如:“在高中数学短期练习中,无约束完整解答提高了有工具表现,但降低了随后无工具考试。”它不耸动,却能被复现,也能真正指导教学。
(四)常见说法应该怎样改写
| 常见说法 | 主要问题 | 现有证据允许的改写 |
|---|---|---|
| “使用 AI,成绩必然下降” | 研究同时存在正、负和零结果;“成绩”混合了有工具作业和无工具考试 | 无约束直接解答或外包式使用在部分研究中降低独立考试;结构化辅导和解释型使用在部分研究中提高学习结果 |
| “AI 必然让学生变笨” | “变笨”没有统一可操作定义,现有研究没有证明一般智力或不可逆衰退 | 某些使用方式会减少特定任务中的认知参与、坚持或技能获得,影响范围和持续时间仍需长期研究 |
| “脑电连接更弱就是脑损伤” | 任务期脑电指标不能直接等同于一般能力或组织损伤,原研究也明确反对这种措辞 | 特定写作任务中,不同工具条件出现了不同神经连接和复述表现,结果初步且情境依赖 |
| “短时间出现依赖,长期一定不可逆” | 从分钟或数周实验外推多年与不可逆变化,跨越了证据未覆盖的时间尺度 | 短时依赖提示课程需要无工具练习和纵向跟踪;是否持久、能否恢复仍待研究 |
| “只要先思考再问 AI,就一定有益” | 新手可能从完整范例和较强帮助中获益,先备知识会改变最佳顺序 | 应保证目标认知活动最终由学生完成,并根据先备知识调节范例、提示和独立尝试的顺序 |
2026 年的一些中文播客和自媒体确实抓住了认知卸载、记忆和依赖这些真实问题,却常把“风险可能存在”推进成“结果已经确定”,再用“大脑休眠”“被 AI 吃掉”之类损伤性隐喻包装。[33][34] 这种传播方式最容易丢失样本、任务、时间尺度和研究状态,最后让读者以为科学已经回答了它其实还没有回答的问题。
一个更稳妥的新判断是:
AI 会重新分配学习过程中的认知工作。当它替代课程目标所需的练习时,独立能力可能受损;当它提供适配的范例、反馈和练习,并把关键判断留给学生时,学习可能改善。这里没有“必然”,只有可以被观察和设计的条件。
八、认知任务分配—双重能力框架
(一)不要只问“用了没有”,要问“谁完成了哪一步”
把“是否使用 AI”作为唯一变量,就像研究“是否使用书本”,却不区分读教材、查词典和抄答案。更合适的分析单位,是一项任务中的认知工作怎样分配:问题由谁表征,资料由谁筛选,核心推理由谁完成,错误由谁发现,结果由谁核验,最后又由谁解释。
这个框架并不要求所有步骤都必须由学生独自承担。它要求的是透明:课程希望训练的能力,不能在不知不觉中被工具全部代替。哪些步骤可以自动化,哪些步骤必须保留,应当由学习目标决定。
(二)同时保留两本账
AI 时代的教育评价需要同时测量两种能力。
第一种是无 AI 独立能力:能否提取知识、理解问题、推理、纠错、解释、迁移,并在模型不可用或输出错误时继续工作。
第二种是AI 协作能力:能否提出合适问题、选择工具、检查来源、识别不确定性、审计结果、整合多种输出,并对最终决定负责。
只看第一本账,会低估真实世界的工具素养;只看第二本账,会把模型能力误记为学生能力。两者组合以后,可以得到四种常见状态:
| 无 AI 独立能力 | AI 协作能力 | 状态及教育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高 | 高 | 增强型能力:能独立理解和判断,也能借助 AI 扩大信息、反馈和产出,是较理想的目标 |
| 高 | 低 | 传统独立型:无工具任务可靠,但工具选择、核验和协作效率仍可发展 |
| 低 | 高 | 脆弱增强型:有 AI 时产出很好,模型出错、工具不可用或情境变化时容易失去控制 |
| 低 | 低 | 基础支持不足型:既缺少独立知识,也不能有效使用和审计 AI,需要更明确的教学支架 |
其中最容易被现有作业制度误判的,是“脆弱增强型”。她交出的作品可能非常完整,甚至比独立能力强的学生更漂亮;但一旦换题、口头追问,或者模型给出错误建议,能力缺口就会暴露。问题不是作品“不真实”,而是它证明的是人机系统的表现,不足以单独证明学生本人已经掌握。
(三)这个框架可以提出哪些可检验的命题
它至少产生四个可以交给未来实验验证的命题:
- 完整答案越早替代目标认知活动,有工具表现越可能提高,无工具保持却越可能受损;两者不必同向。
- 帮助强度与学习效果受到先备知识调节。新手更可能受益于范例和高支架,熟练者更需要提示淡出和自主解决。
- AI 节省的时间只有在被重新投入解释、核验、重建或更难练习时,才更可能转化为持久学习。
- Agent 接管流程越广,课程越需要在关键决策点设置学生说明、审核和无工具复现,否则高质量产出会系统性高估个人能力。
这些命题比“AI 有害”或“AI 有益”难做成十五秒视频,却更容易被认真研究。实验可以直接操纵答案出现时机、提示层级、Agent 接管步骤和无工具重建要求,也可以按照先备知识分层,而不是只比较“允许使用”与“完全禁止”。
九、学生、教师与产品可以怎样使用这个框架
(一)学生:不要迷信某一种固定流程
面对完全陌生的知识,先找一份可信范例,让 AI 解释每一步的依据,再遮住部分步骤自行补全,通常比在毫无基础时硬猜更合适。等基本结构建立起来以后,帮助要逐步减弱,只在明确卡点请求提示。
面对已经学过的内容,更稳妥的做法是先写出自己的理解和方案,再让 AI 找到第一个关键错误,而不是直接生成一份新答案。无论从范例开始还是从独立尝试开始,最后都要有一次工具关闭后的重建:从空白处重做、口头复述、修改一题条件变化的新题,或者隔一天再测一次。
学生还可以单独记录几项“无 AI 指标”:独立正确率、完成时间、能否说明理由、哪些错误反复出现、隔几天后还能保留多少、换一种题面能不能迁移。作业完成得越来越快,不一定意味着这些指标同步上升。
与 AI 对话时,可以直接设定这样的边界:
先不要给最终答案。让我写出已有思路后,只指出第一个关键错误或给下一层提示;要求我解释为什么,再根据我的错误生成一道表面不同的迁移题。除非我已经完成两次独立尝试,否则不要展示完整解答。
这不是唯一正确的提示词。对于完全陌生的主题,可以把开头改为“先给一个经过解释的完整范例,然后逐步删去步骤让我补全”。关键仍然是帮助最终要淡出,而不是把某句话当成新的仪式。
(二)教师:围绕课程目标划边界,不要只列工具黑名单
教师更需要明确“AI 可以替学生做什么,不能替学生做什么”。资料检索课可以让 AI 提供线索,但要求回到原始来源;写作课可以允许语言润色,却要求学生提交论证提纲、关键版本变化并接受口头追问;程序设计可以允许生成样板代码,同时保留现场调试和测试解释;数学课程可以在练习阶段开放分层提示,在评价阶段安排无工具迁移题。
较稳妥的评价可以同时包含三类证据:一项允许 AI 的真实任务,测量人机协作和产出;一项无 AI 的独立任务,测量知识提取与迁移;一次口头答辩或过程记录,确认学生能够说明关键选择。2026 年英国大学生调查显示,生成式 AI 已经进入绝大多数学生的日常学习和计分作业,学校很难再依靠简单禁令恢复原来的评价环境。[29] 大学重新采用口试和现场追问,正是因为只看最终成品越来越难判断本人能力。[30]
中小学还需要考虑年龄和自我调节能力。UNESCO 的指导强调年龄适宜、数据保护、教师参与和人类能动性;[31] 纽约市在 2026—2027 学年对八年级及以下学生采取更严格限制,高中则保留受监督试点和 AI 素养教学。[32] 这些政策并不能直接证明 AI 有害,但说明同一种开放程度未必适合所有年龄。
(三)产品与 Agent:不要只优化答案速度
教育产品若只追求回复更快、成品更完整、用户点击“有帮助”的比例更高,很容易把短期表现当成学习。更有价值的设计包括:允许教师设置目标能力;根据先备知识选择范例、提示或独立问题;让完整答案在若干有效尝试后出现;要求学生解释而不是点击“我懂了”;帮助结束后自动生成无工具迁移题;在界面中明确标示不确定性和来源。
Meyer 等人的中学写作研究表明,依据教学原则生成的反馈可以促进文本修改、学习动机和积极情绪。[28] 这说明 AI 完全能够成为反馈基础设施,而不只是代写入口。
Agent 还应保留“认知归属记录”:哪些资料是模型找的,哪些被学生选用;哪些结论由 Agent 建议,哪些经过学生修改;哪些步骤自动执行,哪些节点由学生审核。这样的记录不必成为监控工具,它首先帮助学生看见,自动化究竟覆盖了哪些能力。若 Agent 能够自动提交作业或项目,人工确认和解释节点就更不能省略。
十、这项研究仍有哪些边界
目前关于生成式 AI 与学习的证据增长很快,但真正的长期研究仍然有限。OECD 与斯坦福 2026 年的证据审查都指出,教育 AI 研究数量虽然迅速增长,具备较强因果识别、延迟测量和真实课堂条件的研究仍只占一部分。[3][4]多数随机试验只持续几节课、数周或一个学期;几项观察时间较长或发布时间较新的研究,仍以工作论文、讨论论文或预印本形式存在。模型和产品界面变化也很快,早期聊天机器人的结果不能原样代表 2026 年更强的 Agent。
学科差异同样重要。数学推导、阅读理解、写作、编程和开放式研究保留的核心认知活动并不相同;年龄、先备知识、教师参与、课程脚本和考试制度也都会改变结果。对某个高中数学实验成立的结论,不能未经验证就扩展到所有大学课程。
关于“一般智力下降”“人格改变”“多年不可逆损害”,目前证据尤其不足。短期实验能够证明某种用法在特定任务中形成了依赖,却不能自动回答依赖会持续多久、停止使用后能否恢复,或者是否会扩散到其他能力。反过来,短期正面结果也不能证明长期使用没有任何代价。
本文提出的“认知任务分配—双重能力框架”仍属于理论综合,需要后续预注册实验和纵向研究检验。更好的研究应同时报告有工具表现、无工具即时测试、延迟保持、迁移、自我调节和真实交互日志;研究 Agent 时,还应记录它接管了哪些步骤,而不只是统计使用次数和时长。
十一、结论
生成式 AI 与传统搜题软件、教辅参考答案确实存在一个重要共同点:只要它们在学生完成问题理解和关键推理之前交付可提交答案,就能提高当前任务的正确率,却未必形成可以脱离工具调用的能力。AI 只是把答案变得更即时、更完整,也让这种短期表现与长期学习之间的差距更容易扩大。
但 AI 不等于答案本身。它还可以提供范例、逐层提示、针对错误的解释、迁移练习和反馈。低先备知识学生可能需要更强支架,已有基础的学生则更需要独立尝试和提示淡出。因此,“先思考再使用工具”是一条有价值的风险控制原则,却不是适用于任何学生、任何任务的普遍定律。
“使用 AI 必然使成绩下降”和“AI 必然让学生变笨”都超出了现有证据。更准确的新观点是:AI 的教育后果取决于认知任务怎样在人与工具之间分配。当课程目标所需的练习被持续外包,独立能力可能受损;当 AI 承担适合卸载的外围负担,并提供与先备知识匹配的支架,同时保留学生的解释、判断、纠错和重建,学习也可能得到改善。
未来的教育不应只在“禁用 AI”和“全面拥抱 AI”之间选择。真正需要守住的是两本账:没有 AI 时,学生是否仍能理解、推理和迁移;使用 AI 时,她是否能够提问、核验、审计并承担责任。两种能力都在,工具才是扩展;只剩下漂亮成品,工具便可能成了遮住能力缺口的外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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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谷雨星球:《你的大脑正在被 AI“吃掉”》,虎嗅,2026-02-22。文章
